龙城的深秋，四季里最让人迷醉的时节。山林朝市两茫然，红叶黄花自一川，襄山的枫叶红了，红如朝霞映日。
山区派出所门前的晚稻收割了，田野里留下一茬又一茬的秸秆。后来秸秆也被老乡们收走，田野就只剩一块又一块的水坑。
看风景的人不同，心情不同，看到的风景会不同。
陈志远端坐在书桌前削着小木块，不时看一眼窗外，放眼望去是“凄凄惨惨戚戚”。
徐易蹲在屋外刷牙，望见是远处的山，层林尽染，如梦如画，美不胜收。
到了休假的日子，徐易早早洗脸、洗头，刮胡子，换好中山装......借陈志远的话来说，徐易是“把自己捯饬得像去结婚”。
陈志远没打算回家，一直在雕木头。徐易归心似箭，头天晚上就打包好了行囊，还把后院的西红柿全摘了。
“给你的‘妮娅’削啥呢？”徐易见那小孩一脸严肃的认真劲儿，忍不住发问。
“她才不是妮娅，她是达玛。”陈志远头都不抬一下，仿佛在自言自语。
“哟哟，就成‘达玛’了？你这小屁孩才多大点？”要不是徐易已是《钢铁意志》十级学者，恐怕都听不懂陈志远的话。
“达玛”是《钢铁意志》男主人公“卡尔”的妻子，他这是想娶刘瑛啊。徐易打量着陈志远——眼前这小孩刚成年，看起来如此稚嫩，说出这样的话让徐易瞠目结舌，再回味一下，又有点想笑——他后来真的做到了。
“别管我多大啦，你能不能别烦我，去见你的‘妮娅’吧。”陈志远听出徐易有点嘲讽，有些不悦。
“咳咳，她既是我的‘妮娅’，也是我的‘达玛’。”徐易大声地说，像在宣誓，快乐又虔诚地宣誓。
“哦？你该给自己取个外文名字，叫阿廖沙。”陈志远笑了一声，露出小虎牙。
“为什么啊？不是应该叫‘卡尔’吗？阿廖沙是另外一个英雄人物啊。但是跟‘妮娅’，‘达玛’都没有交集的。”《钢铁意志》十级学者如是说。
“你听啊，阿廖莎，妮娅，达玛，这多么......押韵。”陈志远放下手上的活儿，转过头了对着徐易，一双大眼睛使劲地眨着，然后笑出了声。
“你大爷的！”徐易被陈志远逗乐了，顺手给他扔过去一个西红柿。陈志远单手接住，看了一眼却说：“一个不够吃！”
“后院藤上就结了这几个，我得带回去呢，你等下一茬吧。”徐易看了一眼框里几个西红柿，委屈巴巴地说。
“你怎么知道周晓彤喜欢吃西红柿？又不是所有红色的东西她都喜欢。”陈志远直翻白眼。
“我说她喜欢，她就喜欢。”徐易拍拍胸脯，眉毛抬得一高一低的——一起生活几十年我能不知道？
“呵呵，她当然会说喜欢，哪怕吃得想吐.......”陈志远说着又把那个西红柿给徐易扔了回去。
“你这小同志，尽知道埋汰我。有这闲功夫，回家陪陪爸妈，尽尽孝嘛。”徐易接过那个红果果，又缓缓走到书桌前，给陈志远放下两个。
“你快回吧，让我清静清静。”陈志远听到回家，语气都开始有气无力的。
“陈志远，你想过自个忒好运吗？我们生逢乱世，你们一家三口还能团圆。你看我，没爹没娘的，你倒好，有家不回。”说到这里，徐易双眼含泪，想到自己很早就去世的父母亲，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瞬间悲从中来。
陈志远此时父母双全，徐易非常羡慕的。可偏偏这小孩不喜欢回家，不愿意承欢父母膝下，不懂珍惜和父母相处的时光，太让他这当大哥的生气了。
不过，虽然气吧，可是又不忍心过多责怪，毕竟谁没有叛逆过，也有不愿意回家的时候。
陈志远听进徐易的话，心中翻江倒海，五谷杂陈，他用尽所有力气压制自己的情绪后淡淡地说：“有完没完？你不是要去接周晓彤吗?”
“我走啦，你一个人小心点。最近有野猪出没，这你是知道的，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锁好，知道吗？”说罢，徐易就骑上自行车像一阵风飞走。
徐易一走，陈志远心不在焉把手指划破了，血洒了几滴，他抱着徐易给的两个西红柿哭到颤抖，也不知道因为手痛还是心痛。
徐易去燕北接周晓彤一起回平原胡同陪郭姨吃饭。眼看校门近在咫尺，却瞧见周晓彤正在门边上跟一男人讲话，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周晓彤以前的同事邓愈民。
徐易见周晓彤跟邓愈民谈笑风生，笑得满面春风，那心里像被放进了一只猫，到处乱抓。
可实际上人周晓彤跟邓愈民的谈话不是他脑补的那样。
“徐易还是不错的，年轻，有闯劲儿，是个干警察的好材料，只是还需要稳一下。”邓愈民受上方指派，到龙城来筹建警察培训学校，本次前来看望周晓彤顺便先以个人名义邀请她以后去警察学校开设心理学课程。
两人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徐易。提到了徐易，周晓彤当然就笑得满面春风，结果某人又想多了。
徐易懒得上去跟邓愈民打招呼，就远远看着，扶着车一动不动。邓愈民很快离开，周晓彤也发现了徐易。
他见周晓彤走过来，心里住的那只小猫咪就变得温顺乖巧起来，只是“我不高兴”，“我看到邓愈民十分不高兴”不经意地又写在了额头的“川”字上。
平原胡同，郭爱莲跟何山的小妹何敏张罗着午饭。“我说，爱莲姐......我大哥现在每天都晚上过来啊？”何敏像是憋了半天才问的。
郭爱莲应了一声“嗯”。
“怪不得，一到半夜，你这边就‘鬼哭狼嚎’的。”何敏像在诉说着自己发现的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一般。
“你睡的咋跟小狗一样浅呢？这你也能听到。”郭爱莲听到“鬼哭狼嚎”四个字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越想越不对，最后想明白了，脸也羞红了。
“你俩动静忒大，还怪我睡得浅？”何敏继续说着。
“闭嘴！老娘还要脸的。”郭爱莲娇嗔着。
“别啊，你跟我大哥就成两口子得啦，差不多也就那么回事。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哥那身子骨......”何敏说着说着，就笑到直不起腰。
“你给我滚......”郭爱莲臊得慌，向何敏挥舞起擀面杖。
何山回到龙城后，为了暂时掩人耳目一直躲在自己那座空坟附近。入夜后才潜入平原胡同来找郭爱莲，天不亮又悄悄回去。
郭爱莲跟何山商量好，找个适当的时机再站出来。如果何山要因为以前的身份获罪，他俩也想在这之前好好处一下。
周晓彤单手半环着徐易的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上都是龙城的好风物。
周晓彤的心情如沐春风，徐易却越想刚刚那场景越不是滋味，一个不注意，差点把周晓彤摔了出去。
“没摔着吧？”徐易惊出一身汗。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周晓彤显得非常镇定。
“你刚刚冲邓愈民笑了，笑得那叫一个难看。”本来，周晓彤笑起来是挺好看的，可因为是对着邓愈民笑，徐易不高兴就脱口而出“难看”。
“徐易，你才难看呢。”周晓彤戳了戳徐易的肩膀。
“你俩聊得咋能那么热乎？”徐易一副严肃的表情。
“你想多了。”周晓彤莞尔，她恍然大悟——那愣头青在吃醋。
“你明明只对我一个人那样笑的。”他口气听起来还有几分嗲。
“我是向他提到你，才笑的，戆度。”周晓彤见徐易吃醋的样子，忍俊不止。
“原来如此，是我错了。可你也不要用外国话来骂我吧。”徐易满心窃喜。
“我哪有说外国话。‘戆度’是卢城话，你这个小笨蛋。”周晓彤每次都要被徐易把情绪弄得上上下下，哭笑不得。
“对了，你俩干嘛没事提我。”徐易才骑几米远，又把车停下来问。
“想推荐你去读警察学校，接受系统的培训。邓愈民兼任校长，他很认可你。”周晓彤说。
“这么快？”徐易自言自语道。他的拒绝不是因为不想去学习，不想提升自己，也不是不想见到邓愈民。而是另一个他不想面对的原因。
“你说什么？什么快？”后座的晓彤又被他整懵了。
“我是说我骑太快了。我怕颠着你。”他平静地答道。
“他邀请我去当老师呢......业余时间去讲课。”周晓彤早猜出徐易的想法，故意试探他。
“当你的学生，我是愿意的。”他立马顺着她说。
两人继续迎风骑行，周晓彤靠着在徐易的背上继续看着龙城，突然间万事万物都仿佛充满了生命的昂扬力量，特别是怀里的一筐西红柿，红得很是鲜艳。
凛冽的秋风拂过徐易的面颊，他感受到了温暖，像周晓彤的手在触摸，这样的温柔，安抚着他复杂的心境。他背负太多了，说出来也没人能懂。
他深知前方有那么多“已知”和“未知”在等待着他，命运如齿轮，永动不息，命运如枷锁，挣脱不掉。
此刻，唯一给他勇气去抵御一切疾风骤雨的就是周晓彤了。
平原胡同口，徐易把车停下了，缓缓地走了进去。周晓彤跟在他身后......徐易的背影显得心事重重，周晓彤上前勾到他一根手指。
徐易停住，把手指挣脱出来，随后整个地牵上周晓彤的手，让她与自己并肩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