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31日，1949年的最后一天，一年终于要过去了。这一天，很多人都沉浸在迎接元旦的期待和欢乐中，特别是陈志远，头一天就早早把12月30日那一页日历撕掉，让12月31日提前到来。
陈志远还在洗头，徐易骑上车跟陈志远说了一声：“下午火车站见！”。
“大哥，你这是去哪儿啊？”陈志远抹开脸上的泡沫，半睁着眼睛冲徐易喊。
“上坟。”徐易说完便骑着车风驰电掣般往城飞奔。
后面远远地传来陈志远的声音：“刘瑛是下午5点半的火车到，你可答应过今天我们四个一起跨年的，别迟到啊！”
一路上，回想起一生的百转千回，离合悲欢，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徐易觉着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在被时间的洪流驱逐，推送，拉扯，拥抱，淹没，托起，拍打......重生之后，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他总担心自己有一天会醒过来，眼前的一切会消失。所以，每过一天他都觉得是赚了，每一天他都好珍惜。
曾几何时，他甚至认为周晓彤比自己的命更重要，可后来他明白，跟周晓彤一起活着才是最最重要的。
徐易一路回忆心情一路七上八下，最后停在关于周晓彤的记忆里，突然就变得敞亮。拐个弯，就到几座坟前了。
因为入冬天冷，何山已经悄悄从坟地搬到了郭爱莲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躲着人。徐易知道大哥不在这儿，反倒放下心来。
1949年的最后一天，徐易对着留在过去的父母和贾夕蕊说了很久的话。
“爸，妈，我回来了，好久没跟你们说话了。岁月漫长，只是我又要重头活过。又要娶一次晓彤，又要看着姝儿和小秧子出生，长大，他俩远嫁的远嫁，留洋的留洋，又要把妮妮接回家做我们的小女儿……三个孩子大概都是不省心的，又是我们最牵挂的。”
“爸，妈，你们说，我和晓彤这辈子会幸福吗？她那么好，一辈子都对我很上心，她是个好女人，是天上的，我还在地下呢。爱上我本身就是对她不公平的。我现在依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可人是自私的。我和她曾经的一生一世，怎么放得下呀？”
“爸，妈，你们要是还在就好了......”絮絮叨叨地说半天，徐易最后在他爸妈合葬的碑前抽泣了好一阵。
徐易本就不是迷信的人，他知道人死了是没有所谓灵魂的。可如今自己都能重生，他说这些话，爸妈应该是能听到的。他是多希望人有灵魂，多希望他爸妈能听到他说话，能回来看看他。
跟父母的墓碑说完话，徐易又来到了贾夕蕊那里。第一句话却是“夕蕊......真要算的话，七十五年了，我始终是对不住你的。你走了两年，我遇到了晓彤，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我就爱上了。这么多年了，晓彤，你们不认识，不要怨她，不关她的事。”
徐易在坟前自说自话，作着一场与1949年特殊的告别，周晓彤则来到平原胡同等着徐易一起迎接1950年。
中午，徐易没赶上回来吃午饭，周晓彤跟郭爱莲，何山先吃着。
“你俩准备啥时候成婚？”饭间，何山打量着周晓彤，越看这姑娘越觉得跟他家宝贝弟弟徐易模样也般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嘛。郭爱莲看出何山心思，但是盯着人家姑娘看总不太好吧，拿筷子敲碗提醒了何山好几回。
“哪有那么快？”周晓彤被何山盯得都害羞了。
“嘿嘿，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周晓彤吗？当初，你多飒啊。现在咋扭扭捏捏的？”何山继续给周晓彤下套。
“现在，我当老师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的。”周晓彤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真是说得不高级。
“你俩老大不小了，早点结婚，生子，也让你们父母在天之灵放心啊。”何山说着还连喝三杯二锅头，就等周晓彤给个准话。
“大哥，你这是给我下套啊。”周晓彤拿起酒杯跟何山和郭爱莲分别碰了杯后，一饮而尽。
“叫我大哥了？这是认了？”何山眯缝着小眼看向郭爱莲。
“大哥，这事看徐易的意思。”周晓彤回答道，而且声音特别地铿锵。
“哎呀，那就太好了！他能又什么意见？娶到仙女儿？小易这浑小子终于有人收了，找着你，是他的福气。”何山简直要拍烂大腿。
“这就对了嘛，对上眼儿就早点定下来，别磨磨唧唧地耽误事。”郭爱莲笑得花枝乱颤。
“爱莲，你话里有话是吧？”何山一双小眼睛里全是问号。
“我说的是俩孩子的事，你可别对号入座。”郭爱莲拍拍周晓彤的手，投来羡慕的目光。
周晓彤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一高兴还多喝了几杯。等徐易回来的时候，周晓彤整张脸都红彤彤的，像秋天刚摘下的苹果，倒更加水灵了。反正徐易是看呆了，怎么能喝酒上头的样子都这么好看呢？
“小易，回来得正好，大哥要恭喜你啊！陪大哥多喝几杯。”何山见徐易进来，连忙拉他坐到自己旁边，倒满了酒。
“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徐易纳闷，眼睛没看他大哥，长周晓彤身上了。
“这，多好的女人。”何山瞥了眼周晓彤。徐易更迷糊了——晓彤跟他们说了啥？。
“郭姨......”徐易第一反应是看郭爱莲的反应。郭爱莲明白这孩子的心思，看样子只能发话了：“小易，晓彤说，你俩什么时候结婚，看你的意思。郭姨可劝你趁热打铁……”郭爱莲举起酒杯干了，可能喝太快了，喉咙里充斥这灼烧感。
周晓彤有些微醺，整个人呈现一种娇态，显得妩媚动人，反正徐易完全被他迷住了。
“徐易，我们干一杯！”周晓彤举着酒杯在半空晃来晃去，徐易见状把酒杯夺下，自己喝了。
“你怎么抢我的酒喝啊？你自己没酒的吗？”周晓彤又去抢徐易手上的酒杯。
“你今天怎么那么高兴啊？”徐易就是不给她。
“我……我好想嫁给你。”周晓彤凑到徐易的耳边说，说完还捂住了脸：“哎呀，好难为情……当着大哥的面说这些。”周晓彤接着说个没完，还借着酒劲儿把徐易的脸捏了又捏，揉了又揉。虽然，有点肉疼，可徐易仍由她摆弄着。
“天儿，听见没，叫我大哥了。你可别否认啊！人大姑娘家，比你局气。你可千万别磨叽。”何山把徐易脖子用力一搂，那边还在捏脸，徐易就这样被两人扯来扯去的。
“大哥，晓彤都醉了，我得带回去。”徐易说着便扶周晓彤起身要走。
“让她在我屋里醒醒酒吧？你们俩兄弟好好喝喝，我来看着晓彤。”见徐易要走，郭爱莲赶紧上前拽住。
“大哥，我跟周晓彤一会儿还要去火车站接人，我先带她回朱市口躺躺醒醒酒。咱兄弟俩改天再好好喝。”徐易婉拒了郭爱莲。
“爱莲，算了。晓彤在那屋躺着，他哪还有心思跟我喝酒啊，能喝舒服吗？”何山太懂徐易了。
“谢谢大哥！”徐易说罢便扶着周晓彤出了门。门口有徐记的人力车等着，两人坐了上去。
出门吹了一阵冷风，周晓彤的酒醒了三分，能好好跟徐易说话了。“我刚刚是不是挺失态的？”周晓彤羞答答地问着。
“哪有失态，只有可爱。”徐易看着周晓彤红扑扑的脸，仿佛看到一只新鲜的苹果，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你是从山区回来啊？小远怎么没跟你一起？”周晓彤随意地问了一嘴。
“周晓彤，我去了趟坟地。”徐易的话，让周晓彤楞了一阵，酒精影响了她的正常思维，她想半天才回过味：“你去看爸妈了？”
“是啊，我还跟他说了我们的事。”徐易说着又叫停了车，要带着周晓彤走走逛逛。
“晓彤，我告诉了贾夕蕊，我跟你在一块儿了。我还告诉她一件事，我从见你的第一天起就爱上你了。”徐易带着周晓彤走到一处围墙拐角处，突然停了下来，开口说了这些。
突如其来地这么一句，周晓彤的酒立马醒了九分。她先是愣住，头脑里一片空白，可眼泪却无法控制地往外涌。周晓彤何尝不懂得他说这话的意义。贾夕蕊入土为安，听不到徐易的话，他这话是说给周晓彤听的。之前，他说的再多也不如这句话的份量。
“你怎么哭了？因为我提了贾夕蕊？”徐易有些惊慌失措，以为自己刚刚在周晓彤面前提了前未婚妻让周晓彤伤心。
“不是因为你的前未婚妻。”周晓彤从徐易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手绢，擦了擦眼泪，面对徐易绽放着笑容。
“那你怎么就哭了呢？一定是我说错了话。”徐易一下子把周晓彤护进怀里。这样实实在在地拥着她的感觉太好了。
徐易觉得踏实，觉得安稳，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两个人的心跳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
“我喜欢在你怀里，觉得踏实。”周晓彤把徐易抱得更紧些。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也觉得踏实。”徐易越看怀里的周晓彤越娇艳，不禁就向她凑近，再凑近，眼看两人的唇就要碰到一起。
周晓彤突然用手捂住了嘴：“不行，我喝酒了，难闻。”
徐易笑笑，吻了她的前额。他又是如此地意犹未尽：“哎呀，我又不会嫌弃。”周晓彤想想还是松开了手，徐易趁势而上——酒味是大了点，但吻是香甜的。
“周晓彤，你酒量不错嘛，这是喝了多少啊，酒味真挺大的。”徐易也是口嫌体正直，明明享受着她唇舌的温度，却仍然不忘调侃一下。
“你说了不嫌弃的。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周晓彤挣脱了徐易的怀抱，装作生气。
“没有，我哪敢嫌弃你。我看看，今天嘴没肿，看来我是进步了。”徐易坏笑着拉住周晓彤手。
“我要吃糖葫芦。”大概刚刚的三杯两盏烈酒还在起作用，周晓彤突然地撒起娇来，那声音弄得徐易整个人都有点酥。
“好，给你买。”徐易牵着周晓彤的手走在了龙城的街头，完全不想松开。徐易甚至有点担心，他一放手，周晓彤就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两人没有回朱市口，而是逛了一个下午，顺便还把周晓彤的袄子订了。
等到了火车站台，借徐易的话——陈志远穿得人模狗样地矗立在他们面前。那小孩高高大大，在两人面前真像一座山。
“我说，你小子怎么怂了？非要把我跟周晓彤拉来给你壮胆啊？你自己接就好了。”徐易不忘逗逗小孩。
“今天是1949年的最后一天啊，大哥，我要跟很重要的人一起跨年。当然就叫你俩一块儿了。”陈志远笑出一对小虎牙，看起虎头虎脑的。
“你不陪爸妈了？我俩怎么又成了你很重要的人呢？”周晓彤问。
“我爸妈今天忙着呢，要和校领导出席学校迎新年的活动。”陈志远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寂。
“还是这么忙啊？”徐易听到这些，又有点心疼这个小兄弟。
“所以，你们陪我过呗。”陈志远一脸的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样子，憨态可掬。
“刚刚晓彤问你，还没回答呢，你跟我，跟晓彤很熟吗？怎么就把我俩当成你很重要的人了呢？”徐易不知道陈志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是大哥，一个是未来大嫂啊！当然重要咯。”陈志远捡了徐易最想听的说。
“好像也是那么回事哦。”徐易听到说什么大哥大嫂的，傻乐了好一阵。周晓彤脸挂不住，把徐易头发薅了好一阵。
“也不知道是谁跟我说，想嫁给我。”徐易不管不顾地乐着，任凭她把自己头发薅成“鸡窝”。
